一九五六年龙卷风肆虐上海—— 上海机器制造学校受灾最重
发布时间:2008-05-22  浏览次数:
      1956年9月23日上海出现了一次龙卷风,24日连续出现三次。其中,从浦东金桥越江吹到杨浦区的一次破坏力最大。军工路上当时的上海机器制造学校首当其冲,受灾最为严重。该校教学楼楼塌人亡。死伤190余人,正在上课的学生伤亡尤为惨重。至今令人痛惜不止。

上海机器制造学校教学楼

  1952年全国进行院系大调整,原为教会学校的沪江大学(以下简称沪江)撒消。第一机械工业部在军工路沪江旧址成立上海机器制造学校。(以后简称机校)。这是一所专事培养工农建设干部的新型学校,学制三年,相当于中等专科学校。学生是从工厂、企业的青年工人和农村基层干部中选拔的调干生,学校有切削、工具、金相、铸造和管理等专业,毕业生由一机部统一分配到全国部属工厂,企业工作。1952到1956年共招收调干生两千多人。1956年暑假第一次招收初中毕业的青年学生。
  教学楼原名“思晏堂”是上海理工大学军工路校区长期保留的三十四所历史优秀建筑之一。这些建筑中,除了家属宿舍以外,不少原名带有“思”字,用以纪念建屋捐款人或沪江创办人。机校成立后,均按使用性质改名。沪江的教室基本上集中于思晏堂,机校沿用,故名教学楼。思晏堂建于1908年,是尖顶式砖木结构四层楼房。每层640平方米。1956年机校将三、四层作为学生宿舍,底层和第二层安排教室。不幸中之大幸,这一天是星期一,二年级学生全都去科学馆上实验课和去工厂操作实践等,不少教室空无一人,宿舍白天没有学生,否则伤亡必然更加惨重。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1956年9月24日, 上午天气尚好,午后有小雨。下午两点过后,学生全在上课,从军工路校门直达黄浦江支流定海港的校园主干道上见不到行人。后来担任上海机械学院总务科长的柯国伟正好骑车在主干道上向东行进。车近大礼堂,忽然听到南边传来轰轰之声,像是重型轰炸机的声音,响声来近,又像是听到头顶上有一大群鸽子振拍翅膀,扑扑直响。抬头只见半空中乌云夹带着油桶和南邻木材厂的圆木向北掠过。往前行,车过大礼堂,猛见稍北的教学楼屋顶已不见去向,西墙坍塌。大雨滂沱中,他是最早赶到现场的救援者之一。救伤员,去医院照料伤员,老柯三天三夜没有回家。
  说也巧,上世纪70年代中叶某日,老柯在南京西路国际饭店附近,遇见一位带着一个女孩的中年妇女。母亲对女儿说:“这位老伯伯就是龙卷风时救妈妈性命的恩人。”母亲眼中含着泪水,她是老柯救起的第一位伤员。当时,只见有两只脚在瓦砾堆上乱晃,拔开砖瓦,这位女学生只受点轻伤。老柯说:这样的救人事例不止一起,只因他身材魁梧容易被辨认而已。
  李连生,是后来上海机械学院财务科长,办公室离教学楼很近,听见轰轰之声,推门看个究竟,只见大风吹开了对面档案室的窗门,档案纸片飞出窗外,老李喊叫档案室人员的同时,弯腰捡纸,突然听到轰然一声,急抬头,教学楼屋顶没了,西墙塌了,教学楼西门室内楼梯已经倒塌。老李登上南墙的室外消防铁梯从二楼窗口进入教室救人。或背或抱,连续救出了几个学生,他全身上下沾满鲜血,腥味浓重,心头一阵难受,老李昏过去了。旁人误以为他是伤员,匆忙抬上救护车,车未出校门,老李醒了,好容易说服医生他并非伤员,下车回家换了衣服,重新投入援救。
  党委委员曾伙发,正在党委开会,室内忽然昏暗,窗外乌云压顶,有人叫喊:“教学楼出事了!”党委一班人立即奔赴灾场,现已年过八旬高龄的曾伙发老人,谈起灾场情况,只讲了八个字:惨不忍睹!惨不忍睹!
  大操场落下一支航空副油箱,外壳印有USA字样,一时疑为美蒋飞机轰炸。
  教学楼出事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全校师生员工各尽全力,参与到合适自己的岗位中。有现场营救,有拉警戒线,有接应伤员抬上救护车,有在军工路组织救援车辆。路过的车辆无论是公交车,卡车,装货卡车都主动参加救援。救护车排满校内主干道之外。从校门口军工路向南,一直排到平凉路定海路。进入校园救人的第一辆是公交车。无论轻伤重伤等侯在旁的两位医生抢先为伤员注射强心针。无论何种车辆,一人一车立即急送医院,医院去向全由司机相机行事。就近人满,渐行渐远。最远送到上海西南角的中山医院。
先后总共有二百辆上下的各种汽车运送伤员,无条件,无补偿,参与救援行动。送到医院之后,悄然离去。
  上海电缆厂的救援队伍最先来到,紧接其后,上海机床厂来了,消防队也来了。人多,现场有点乱。工会联合会(现在的总工会)主席钟民第一时间赶到了,他用扩音喇叭喊叫:我是钟民,我是钟民,请大家听我指挥,请大家听我指挥……。救援开始有序进行。伤员一个接一个被发现送往医院。
  校园里不少电线杆,电话线被大风吹倒了。电力,电话全部中断。电力抢险车来了,电话修理车来了,电工间负责人张建国熟悉线路。主动配合,电力、电话的恢复使得现场指挥人员分分秒秒随时与市内有关部门联系,副市长宋日昌亲临现场,公安局长杨光池协助指挥。下令医院见伤员就救,不得延迟,附近道路实行交通管制,让道救护车。
  上海电缆厂的起重机改变了一切用手扒,用手抬的原始方式,搜救工作速度有所加快。
  入夜,上海电缆厂支援的两盏探照灯,光亮如昼,瓦砾堆中继续搜救幸存者,当晚十一点,救出了最后一个伤员。
  从下午开始抢救到晚上结束,始终还有零星的楼板塌落,还有小块的砖墙倒坍。参与救援工作的都置个人安危于度外,不顾危险。最后救出来的伤员名叫梁廷法,是一位调干生,他体质不好,平日在病号灶用膳,学校还减免了他一些课程。当他背出一个伤员之后,立即转身又投入了搜救工作。不料,一块重物砸断了他两根肋骨,昏迷不醒,幸亏抢救及时得法。梁后去江西工作,近况不详,大家至今仍敬重他。
  即使身处伤亡殆尽的教室里,也有幸存者,但很个别,很偶然。陈玉梅是1956年考入机校的初中毕业生,她被分配在工具118班,上课教室位于教学楼底层西南角,这是破坏最为严重的教室。陈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这天下午,上物理课,开学仅仅十八天,同学之间尚不熟悉。彼此还不知道姓名。两点稍过,轰轰声响,窗外乌云遮空,一个男同学向窗外张望,看见几个油桶在半空中飞,大声惊呼:不好了,飞机扔炸弹了!前几年,美蒋飞机经常来骚扰,陈玉梅有过躲进桌底防空的经历,她下意识地拉着旁坐王锡华钻进了课桌底下,刚好,这张课桌没有搁脚横档。课桌保护了她们没受一砖一瓦的碰砸,在惊恐中熬过了一阵子。满耳是呼救和呻吟。从瓦砾堆底的课桌下爬出来,不敢正视室内的惨状。
  一位老工人砸断了窗栅,成了唯一的出口,两个女孩惊魂未定,嚎啕大哭。王锡华后去北京工作,前年去世。笔者最近有机会与陈玉梅详谈,问她反应何以如此敏捷,她答道:“这是瞬间的事,如果课桌完好有档,我早就完了。工具118班死亡12人。轻伤重伤人人有伤,陈玉梅和王锡华是这场风灾中极为少见的传奇式人物。
  教师只有两人受伤,这与讲台位置有关。职工和家属各有一人受伤,全都不在教学楼。

                                                               把生的希望让给小同学的调干生大哥

 

      吴开封也是1956年考进机校的初中毕业生,班上都是十五六岁的年青学生,吴也在教学楼亲自经历了这场风灾。1996年9月25日,上海理工大学校刊上刊登了吴开封所撰《悼念37位亡灵    忆40年前一场灾难》一文。文中,有一段缅怀一位调干生大哥把生的希望让给小同学自己遇难的情节,现转引如下:
  “50多位同学都拥挤在门口,有的被挤倒在地下。当时我也被压在人堆下,当感到压力减轻时,我立即跃起奔逃,还听到老师和一个年岁较大的同学叫喊着大家慢一些。不要拥挤!”,“我们班7位同学遇难,那位叫我们不要拥挤,有序撤退的姓马同学也在列其中。他是调干生也是团干部并有家室。对他的形象虽然淡漠了,但印象却极深刻。在紧急关头,他没有想到自己赶快跑而叫大家按序撤离。”

无可挽回的生命损失

  风灾是机校的天大之变,全校沉浸在悲痛之中。虽然当晚午夜之后,曾伙发等学校领导驱车各家医院察看伤情。因为领导不可能认识每个学生。确切伤亡名单只能等到各个班级去医院一一清点方始明确。当年媒体传播讯息条件远非今日可比。本市和苏杭附近传说几百学生被龙卷风刮到半空后摔死在军工路和复兴岛附近。本市和苏、锡、常等也纷纷赶来的家长见不到自己的子女,迫切要求了解子女在医院的安危实情。校方压力很大,直到三天之后,方始公布确切伤,亡和失踪(实际是回家了)的名单。
  灾后第2天一机部电汇10万元作为紧急需用,高教部副部长曾昭伦飞抵上海安排善后,并亲赴医院慰问。
  本校37位死亡同学中(1人当场死亡,其余36人医院抢救无效),按性别分有男生33人,女生4人。按学生来源划分。工厂青工15人,农村干部3人,青年学生19人。按年级分,三年级上学期及短训班共17人。其他20人为一年级上学期新生。其中有共产党员2人,团员16人。受伤同学分送长海、中山等15个医院进行抢救和治疗者共103名,轻伤包扎后经统计未住院的有53人,因此死伤总数是193名以上。有一位陆姓的调干生女同学怀孕在身,不幸也遇难,惨绝人寰!
  全校成立了秘书,调查慰问,善后救济,复课,修复等组,分头独立工作。伤亡人员太多,接待和安慰家属成为学校重要和繁重的工作。对死者统一自医院移往国华殡仪馆,9月29日收验入棺,会场悲恸至极。入棺前都经公安局摄影,根据家属意见37位死亡者至9月30日已全部分葬在上海大场,江湾,龙华,万平及其它几个公墓,或由家属领回原籍安葬,又对死亡家属根据国家的规定,发给抚恤金,每人130元至250元。对不幸失去主要劳动力的家庭,少数符合参加工作条件的家属,吸收在学校工作。
 

                                                                                         校园财物破坏和教学楼重建

       龙卷风是一种时间短,破坏力猛烈的旋风,每秒风速可过百公尺,旋风直径从数公尺到百公尺,中心为低气压。风力常能将人畜和物体吸到半空,随风而行。至今气象科学还无法预报。这次龙卷风的具体数据没有记录可查,但从下列一些事例可以推断猛烈程度。浦东金桥一头老牛,被风飘过黄浦江摔死在军工路上。杨树浦路黎平路,一直有两个工人在内检修的油罐,被风吹到定海港中,幸而没有伤人。校园大操场上的木制司令台刮到北邻水产二院。最为严重的是教学楼屋顶,被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压塌了四楼楼板直至下层。
与教学楼近在咫尺的科学馆和大礼堂是钢筋水泥结构,上世纪30年代建造,损失轻微。而教学楼损失如此严重,则与其是砖木结构,且是在上世纪初建造的旧房不无关系。
      在这次风灾中被吹毁或损伤的房屋计有教学楼、北房家属宿舍、小卖店、总务科办公室、大小礼堂、图书馆、第三宿舍、浴室、第一饭厅、东堂、发电间、煤气间、汽车间、豆腐房、膳食科仓库、及其它小宅家属宿舍等共十六处以上,其中教学楼倒塌最为严重,楼内器物全都损毁。
      大礼堂北翼的小礼堂是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生平最后一次演讲场所,1946年7月12日陶先生在此演讲,题为:《新中国之教育》。呼唤新中国的诞生。陶先生7月25日不幸患脑溢血去世。上世纪80年代,电影《陶行知》在这里拍摄陶先生演讲的镜头。
      教学楼被毁,全校仅余教室三十二间。9月28日,分上、下午两部开始复课,一周后学生到齐。
     考虑到教学楼受损严重。为了安全起见,重建时将四层改为三层。耗费二十万元。语文教师吴丕绩受学校委托撰写了《教学楼重建碑记》,碑文镌刻在重建后的思晏堂西侧墙面上。碑文如下:

教学楼重建碑记

      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四日狞飙发海上,俗所谓龙卷者也,突袭沪东,而吾校教学大楼适当其冲,巍峨广厦如樱巨刃中剖,毁焉。时日加未(注:下午一点到三点为未时),方授课,众逾千人,于是被祸者难偻指数。耗传,远近驰援,市区各首长亦皆躬莅指挥,至深夜无倦色。以故获全者众,亡仅三十七人,伤仅百五十八人。盖施救之速,获助之多,勘察之密,实为自来救灾者所未有。吾师生及百执事,于吊死扶伤之余,上念党与政府之殷切垂爱,未尝不感激涕下者也。其明年就原址兴建,还旧观,夏落成,佥谋造文刻石垂久远。窃念近代科学之盛,一凡天灾地变,类能防患于未然,而所谓龙卷风者,其体虽不广,而上天下地,其力至猛,其来至迅,尚非天象学者所能预测,故其害为尤厉。今党与政府日以昌明科学为号召,而吾师生将何以自励,以上副党与政府之厚望,则与徒知感戴者其相去为何知。设能由是而科学日新,由是而潜消灾变。则祸福本相倚伏,安知前日之祸,不且为后日之福哉!是在吾校师生之共勉而已。

一九五七年五月 
上海机器制造学校立